鲁镇的网吧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，里面预备着一排电脑，可以随时上AU。做工的人，傍午傍晚散了工，每每花四元RMB，玩两个小时AU，倘肯多花一块钱，便可以用光电鼠标，，如果出到3块一小时，那就能用液晶显示器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玩AU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玩WOW的，才踱进普通电脑隔壁的房子里，要光电鼠标和液晶显示器，慢慢地坐着玩。
我从十二岁起，便在镇口的咸亨网吧里当网管，掌柜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WOW主顾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AU主顾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你拿新的键盘换上，亲手敲敲这键盘，又亲看我是不是把旧的键盘再换上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兼督下，好的键盘老是被敲坏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帮忙查找黄网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那劣人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那猎人是在普通用户上机而玩WOW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；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玩的是WOW，可是操作很烂，似乎十个手指都是连在一起的，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APM世界一流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玩猎人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劣人。那劣人一到店，所有玩AU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劣人，你JJC又掉到1500以下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开台电脑，上两个小时。”便排出4块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输给小D了！”劣人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输给战D连续好几盘，吊着打。”劣人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输给小D不算输……德鲁伊打猎人！……猎人的事，能算输么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60级的时候猎人杀小D就是杀猪杀狗”，什么“小D在JJC是英雄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网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劣人原来也在60级的时候也曾风光过，但终于开了TBC，BLZ又不给BUFF；于是愈过愈残，弄到JJC将要消失了。幸而在副本还有点位置，便替工会打打副本，换点DKP拿装备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喜欢打JJC。RAID不到几天，便和人去打JJC，如是几次，叫他去RAID的人也没有了。劣人没有法，只好找人去打JJC。但他在我们网吧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敲坏键盘；虽然上鼠标流，但在第三赛季也曾打到1800
劣人玩过半小时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劣人，你当真60级的时候打的过小D么？”劣人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现在连1500的战D都打不过呢？”劣人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风筝柱子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网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劣人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劣人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玩过WOW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玩过WOW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猎人有几种风筝方法？”我想，1500都没上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劣人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知道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有三种方法，以后JJC没柱子了打到2400用的着的。”我暗想JJC这么点大还有老多的柱子有什么用啊，而且我也从来不冲JJC等级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斜着跑按震荡箭么？”劣人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风筝还有四样放法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劣人刚用上游戏，想给我示范下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劣人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“劣人长久没有来了。不是说还要冲2400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玩AU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在1700分打不上去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输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连遇到15场术D代打。代打，打得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是1800开始掉，后来是直接心态坏了喷到了1400分以下，输了大半夜，再输就不打了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就下机了。”“后来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删号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中秋之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开一台机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劣人便在柜台前，掌柜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劣人么？你还在1700呢！”劣人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上回输的心态坏了。这一回是约好了一个小D来打的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劣人，你又输了吧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输，怎么会连S4头都买不到？”劣人低声说道，“服务器卡，多点了两把便当斧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掌柜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给他开了台电脑，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汗，。不一会，他打了10场JJC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低着头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劣人。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粉板说，“劣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S4头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劣人恐怕拿不到S4头了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劣人的确是删号了。
